這是我剛出社會那一年，在中部一個工業區上班時遇到的事。
那時候薪水很少，我租了全區最便宜的一個房間，離公司要坐四十分鐘的公車。公司常常加班，我幾乎每天都搭晚上十點四十分那一班，也就是最後一班。
我的位子原本是另一個同事的。他只做了三個月就走了，交接那天什麼都講得很快，只有最後一句講得很慢。他說，末班車，不要坐最後一排。我笑了一下，他沒有笑。
那班車幾乎沒有別的乘客。司機是一個不太講話的大哥，我上車，他點一下頭，就這樣。我習慣坐在他後面第二排，靠窗，一路睡到下車。這樣過了兩個多月，什麼事都沒有。
直到一個下大雨的晚上。那天我沒有帶傘，在站牌下淋了十幾分鐘。車來了，我上車刷卡，司機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旁邊，問了一句：兩位嗎？
我回頭看，門外只有雨。我說，一位。他沒有再說話，等了兩三秒，才把門關上。
車開了以後，我聽到後面有聲音。滴，滴，滴。很慢，像是一把收起來的雨傘，靠在椅子旁邊滴水。可是整台車只有我一個乘客，而我沒有帶傘。我沒有回頭。
回到房間，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好，才發現一件怪事。我淋了十幾分鐘的雨，頭髮、褲子、鞋子全是濕的，可是外套的左邊肩膀，是乾的。整整齊齊的一塊，從肩膀到手肘，一滴水都沒有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想起另一件事。這兩個月不是沒下過雨。每次下雨天等車，我好像都沒有很濕，我一直以為是站牌有遮雨棚。可是那支站牌，就是一根鐵桿，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隔天上車，我忍不住問司機，昨天為什麼問我兩位。他握著方向盤很久沒有回答，車都開過兩個路口了才說：你坐前面就好，不要回頭看，她不會怎樣。我問，她是誰？他就不講話了。
又過了一個禮拜，那天加班到快十一點，司機特地等了我兩分鐘。雨下得比上次還大。我一坐下就睡著了，醒來的時候車子停在路邊，引擎沒有熄，駕駛座是空的。司機下車去看輪胎。
車裡的燈暗了一半，我看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，有一把撐開的傘。很舊的那種花傘，傘面朝著我，看不到後面。水沿著傘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然後，那把傘很慢、很慢地，往旁邊讓了一點，像是在挪出一個位子。
我當晚就打給那個離職的同事。他聽完很久沒出聲，然後說，他坐過一次最後一排。那天旁邊的座位是濕的，冰的。他說，他怕的其實不是那個。他怕的是從那之後，每一個下雨天，他在站牌等車，都感覺有人站在他旁邊，站得很近，像是怕他淋到。
後來司機要調去別的路線。最後一天，車上一樣只有我，他第一次主動開口。他說，很多年前，這一站有個在附近工廠上夜班的女生，每天都搭這班車。有一晚雨很大，她在站牌幫一個沒帶傘的老先生撐傘。車來了，她讓老先生先上，自己走在後面收傘。一台闖紅燈的貨車，就是那個時候過來的。
他說，那天開車的就是他，他從後照鏡裡全都看到了。從那之後，只要下雨，他到這一站都會多問一句兩位嗎。他說，我問了，她才肯上車。我不問，她就一直站在那裡淋雨。
我後來換了工作，也搬離了那個地方。但是一直到現在，下雨天等車的時候，我都會把傘往旁邊挪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