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大學畢業第一年，一個人在北部租房子時遇到的事。
那是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，我住四樓。房東是一個講話很輕的阿姨，租金比附近便宜兩千塊，我看完當天就簽了。
簽約的時候，阿姨只交代了一條規矩。她說，信箱裡如果有不是妳的信，不要丟，放回去就好。我以為是前一個房客還沒改地址，就答應了。
住進去以後，我每天下班都會開信箱。大部分是廣告單和帳單，但是每隔一個禮拜左右，會有一個白色的信封，上面只寫三個字，林先生。沒有地址，沒有郵票，也沒有郵戳。我照阿姨說的放回去，隔天早上，它就不見了。
有一次我好奇，把信封拿起來對著燈看。裡面只有一張紙，紙上只有很短的一行字。我看不清楚寫什麼，就放回去了。
第一件怪事，發生在冬天。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點多才到家，洗完澡躺在床上，整棟樓很安靜。然後我聽到樓下傳來喀的一聲。是信箱的鐵片，開了，又關上。
接著是腳步聲。從一樓開始，一階，一階，走得很慢，中間還停下來休息，像是膝蓋不好的人。二樓，三樓，四樓。腳步聲停在我的門口。門縫底下的光，被擋住了一塊。
我不敢動。過了很久，門縫底下有東西被推了進來。是一個白色的信封。影子退開，腳步聲慢慢下樓，然後又是喀的一聲。
我一直等到天亮才敢開門。一樓的鐵門是鎖著的，我回來的時候親手鎖的。這棟公寓三樓是空的，二樓住著一對八十幾歲的老夫妻，晚上八點就睡了。
而那個信封上寫的，是我的全名。可是房東阿姨一直都只叫我小姐，信箱上也從來沒有貼過我的名字。信封裡一樣是一張紙，一樣只有一行字。上面寫著：瓦斯。
我走進廚房，蹲下來，才聞到一點很淡的味道。瓦斯爐後面的管子鬆了，不知道漏了多久。我那天晚上是關著窗戶睡的。
我打給房東。她聽完沒有驚訝，只問了我一句，他寫了什麼？我說，瓦斯。她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，說，那就好。當天下午瓦斯行就來把整條管線換掉，阿姨沒有跟我收錢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幾個月後，我又收到一封。這次寫的是：今天走樓梯。我住的地方本來就沒有電梯，但是我公司在九樓。那天我真的爬了九層樓上去。中午，公司的電梯卡在六樓和七樓中間，裡面的人被關了四十分鐘才出來。
我終於忍不住，去敲了二樓的門。老太太聽完，看了我很久，才說，林先生就是以前住四樓的人。他是郵差，在這一區送了三十年的信，這條巷子裡每一個信箱、每一戶姓什麼，他都記得。
她說，他退休以後一個人住。走的那年是冬天，門窗都關著，熱水器裝在屋子裡面。是過了三天，樓下的信箱滿出來了，鄰居才發現不對。
我問，那些寫給林先生的信，是誰放的？老太太說，是妳房東。那是她爸爸。她每個禮拜寫一封，放進信箱，隔天就會不見。她說這樣就夠了，她知道他有收到。
我在那裡住了三年。搬走的那一天，我在信箱裡留了一個信封，上面沒有寫收件人，裡面只有一行字：謝謝，瓦斯我都有關。隔天阿姨傳訊息給我，說信箱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