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當兵時在一個靠山的營區站夜哨遇到的事。
我們營區最偏的是二號哨，在庫房後面，背對著一片竹林。站那一班哨沒有別的規定，只有學長口頭交接的一條：半夜如果聽到有人問口令，照答，不要反問，也不要拿手電筒照。
我第一次排到兩點到四點的二號哨，是冬天。風吹過竹林，竹子互相敲，喀啦喀啦的，聽久了像有人在走路。我告訴自己那是風。
三點左右，風停了。竹林安靜下來的那一刻，我聽到後面有人說話。
「口令。」
聲音很年輕，很標準，就是新兵剛學會問口令的那種，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。哨所的後面是鐵絲網，鐵絲網的後面是山壁，不會有人。
我的手在抖。我照學長說的，把當天的口令答了。
後面安靜了幾秒，然後那個聲音說：「辛苦了。」接著是很清楚的、兩隻鞋跟併攏的聲音。
之後一直到下哨，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我以為這是學長整新兵的把戲，下哨後去問。帶我的學長沒有笑，他帶我去看桌子玻璃墊下面壓著的一張舊照片，是很多年前一個班的合照。他指著最旁邊一個很瘦的兵。
他說，那是好幾梯以前的一個新兵，膽子很小，最怕站二號哨。每次站哨，他聽到一點聲音就問口令，一個晚上問十幾次，竹子響也問，貓走過去也問，大家都笑他。有一天夜裡下大雨，他發著高燒，沒有跟任何人說，照樣去上哨。隔天被送下山，就沒有再回來。
學長說，從那以後，二號哨半夜就有人問口令。有人答了，他就安心了。以前有個不信邪的反問他是誰，結果那個聲音整晚問個不停，一直問到天亮。
我問，他為什麼還在站？學長說，可能是沒有人跟他說可以下哨了吧。
我退伍前的最後一班哨，自己要求排二號哨。三點，風停，後面的聲音問：「口令。」
我答完，多說了一句：「這班我接了，你下哨吧。」
後面很久沒有聲音。然後是鞋跟併攏的一聲，比平常都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