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舅舅開夜班計程車時遇到的事，他講過很多次，每次細節都一樣。
舅舅開了二十幾年的車，習慣跑深夜。他說晚上的客人話少，路也空。他有個規矩，客人下車以後，他一定回頭看一眼後座，怕有人掉東西。
那是一個冬天的凌晨，兩點多，他在一間醫院門口排班。上來一個老太太，穿著一件毛線背心，手上提著一個保溫壺。她報了一個地址，在郊區的山腳下，然後就不說話了。舅舅從後照鏡看了她幾次，她一直看著窗外，兩隻手把保溫壺抱在腿上。
車程大概二十五分鐘。到了以後，是一排透天厝，只有一戶的門口亮著一盞小燈。舅舅按停跳表，兩百八十五塊，回頭要報價錢。
後座是空的。
車門沒有開過。他的車門一開，儀表板的燈會亮。後座的椅墊是涼的，上面放著那個保溫壺。
舅舅說，他那時候的反應很好笑，第一個念頭是：車錢怎麼辦。然後才開始發抖。
亮著燈的那一戶，門開了。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，眼睛是紅的。他看到計程車，愣了一下，走過來敲車窗，問舅舅是不是從醫院來的。
舅舅點頭，把保溫壺遞給他。
男人接過去，抱了很久。他說，媽媽在醫院住了兩個月，一個小時前走的。他先回來開門、點燈，讓老人家認得路。媽媽住院的時候，每天都說想回家，說醫院的湯不好喝，叫他把家裡的保溫壺帶去。
男人拿出三百塊，說不用找。舅舅不肯收，兩個人在車窗邊推了半天。最後男人說：「我媽一輩子沒有欠過人家錢，你不收，她會不安心。」
舅舅收了，找了十五塊。男人把那十五塊放在保溫壺的蓋子上，一起捧進屋裡。
舅舅說，那天他沒有再載客，直接把車開回家。但是他沒有害怕很久。他說，人家只是想回家而已，還記得要抱好自己的東西。
現在他還是每趟都回頭看一眼後座。他說，不是怕，是怕有人掉了東西，回不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