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當護理師第二年，在內科病房上大夜班時遇到的事。
我們病房的護理站有一面呼叫燈板，哪一床按鈴，哪一格就亮，同時會響。上大夜的第一天，學姊帶我認環境，走到燈板前面，指著七床那一格說：這一床半夜如果亮了，妳去看一下，把鈴按掉，順便看看隔壁八床。
我問七床有什麼問題。學姊說，七床現在是空床。
那一陣子七床確實沒有收病人。可是差不多每隔三四天，凌晨兩三點，七床的燈就會亮。我走進去，床是平的，床單沒有皺，呼叫鈴的線好好地繞在床頭。我把鈴按掉，照學姊說的，轉頭看一眼八床。
前幾次八床的病人都睡得很好。我開始覺得是線路老舊。
直到有一晚，八床住進一位心臟不好的老先生。兩點四十分，七床的燈亮了。我走進去，按掉鈴，轉頭——老先生半坐在床上，一隻手抓著胸口，嘴唇發白，另一隻手在床邊摸，摸不到他自己的呼叫鈴。鈴掉到床底下去了。
那天處理得很順利，因為發現得早。天亮以後老先生穩定了，他太太握著我的手一直謝。我不知道怎麼回答，因為不是我發現的。
交班的時候我跟學姊說了。學姊正在寫紀錄，筆停了一下。她說，七床以前住過一位退休的老護理長，在這個病房做了一輩子，最後也是在這個病房走的。她住院的時候還是改不掉習慣，半夜醒著，就聽隔壁床的呼吸。有兩次隔壁床的病人不對勁，都是她先按鈴叫我們的。
學姊說：「她走的那天還在念，八床的阿伯痰很多，妳們要多去看。」
我問，有請人來查過線路嗎？學姊說，查過三次，都說沒有問題。後來就不再報修了。
我在那個病房待了四年。七床的燈一共亮過十一次，我每一次都記在自己的小本子上。十一次裡面，有四次，八床真的需要我們。
現在我自己也帶新人了。帶到燈板前面，我會指著七床那一格，說一樣的話。然後補一句：按掉鈴以後，記得說聲謝謝學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