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有一年冬天，一個人去東部海邊住民宿時遇到的事。
那間民宿就在海堤後面，冬天沒什麼客人，整棟只有我一個。老闆是一對老夫妻，老闆娘帶我看房間的時候說，晚上想去沙灘走走可以，但是如果看到沙灘上有一排腳印是往海裡走的，不要跟，回來就好。
我以為那是提醒遊客注意安全的說法。
第一天晚上我睡不著，十一點多拿著手電筒走上海堤。剛退潮，沙灘又平又濕，像一面鏡子。然後我看到了那排腳印。
很小，是小孩子的赤腳，從海堤的樓梯口開始，一步一步往海的方向走。奇怪的是，腳印只有去的，沒有回來的，而且每一個都很清楚，邊緣沒有塌，像是剛剛才踩下去。
我用手電筒順著照過去。腳印一直延伸到浪打得到的地方，在那裡停住，並排的兩個，腳尖朝著海。
沙灘上沒有任何人。
我站在海堤上看了很久。浪上來，蓋過那兩個腳印，退下去，沙子平了。然後，就在我的手電筒光圈裡面，同一個位置，那兩個腳印又慢慢地陷下去，一樣並排，一樣朝著海。
我是跑回民宿的。
老闆還沒睡，在客廳看電視。他看到我的臉色，把電視關小聲，倒了一杯熱茶給我。他說，那是他們的小兒子。很多年前的冬天，他出海捕魚，遇到風浪，晚了兩天才回來。那兩天，七歲的小兒子每天晚上偷偷跑到沙灘上等。第二個晚上，起了大浪。
老闆講得很平靜，像在講別人家的事。他說：「我回來了，他沒有等到。」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老闆娘從廚房走出來，穿上外套，拿了一支手電筒。老闆說，她每天晚上都去。
我跟到海堤上，沒有下去。老闆娘走到那兩個腳印旁邊，蹲下來，對著海講話，聲音很輕，我只聽到最後一句：「爸爸回來了，在家裡，你不用等了，回來睡覺。」
隔天清晨我去看，沙灘是平的。海堤的樓梯上，有一排小小的濕腳印，是往民宿的方向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