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爸跟我講的事，那時候他還在山上的工地開小貨車。
工地在山裡，下山只有一條路，總共三十六個彎，每個彎的護欄上都漆著號碼。我爸每天傍晚收工開下來，開了三年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彎該打幾圈方向盤。
帶他的老師傅教過他一件事：過第十九彎之前，按一聲喇叭。我爸問為什麼，老師傅只說，彎太急，看不到對向。
這很合理，所以我爸每天都按。
有一年冬天起大霧，收工又晚，天全黑了。我爸一個人開下山，霧濃到車燈只照得到前面兩三公尺。他一邊數護欄上的號碼，一邊慢慢開。十七，十八。到了十九彎，他照例按了一聲喇叭。
霧裡面，有人回了一聲。
不是喇叭，是哨子。短短的一聲，嗶。
我爸踩了煞車。車停下來的時候，他才看到車頭前面不到一公尺的地方，路沒有了。那幾天連續下雨，十九彎的外側整片滑下去，護欄掛在半空中。如果他照平常的速度轉過去，就是直接開出去。
他在車上坐了十幾分鐘，腿軟得踩不動離合器。這段時間，霧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。這條路晚上不會有人走，最近的住家在山腳下。
第二天他跟老師傅講了這件事。老師傅抽完一根菸才說，很多年前剛開這條路的時候，十九彎是用人指揮的。那時候路只有一台車寬，有一個工人專門站在彎口，上山的車來了吹一聲，下山的車來了吹兩聲。那個人在彎口站了兩年，有一天也是起霧，一台下山的車沒有看到他。
老師傅說，所以要按喇叭。不是按給對向車聽的，是讓他知道有車來了，他才來得及吹。
路修好以後，我爸又在那裡開了一年多。每次過十九彎，他都按一聲喇叭，然後把車窗搖下來一點。
他說，後來再也沒有聽到過哨子。這樣最好，沒聽到，就代表前面的路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