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們家整理阿嬤的老房子時遇到的事。
阿嬤走了以後，鄉下那間老屋空了半年。我爸和兩個姑姑商量好要賣，找了一個週末，全家回去整理。
客廳牆上有一個發條掛鐘，是阿公年輕時買的。阿嬤每天晚上九點睡覺前，會搬一張板凳，站上去幫它上發條，轉七圈半，不多不少。我小時候暑假住在這裡，每晚都聽著那個喀、喀、喀的聲音入睡。
我們進門的時候，掛鐘是停的，停在四點二十分。很正常，半年沒有人上發條了。
那天整理到很晚，我們決定在老屋住一晚。我睡在客廳的藤椅上。半夜，我被一個聲音吵醒。
喀，喀，喀。
是上發條的聲音。我沒有睜開眼睛，在心裡數。一圈，兩圈，一直到七圈，然後是很短的半圈。接著是板凳的腳在磨石子地上拖了一下。
然後整間屋子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滴答、滴答。
我躺到天亮才敢起來。掛鐘在走，指著六點零五分，跟我的手機一分不差。板凳放在牆角，跟昨天一樣。而掛鐘的鑰匙，我們昨天整理的時候，明明收進了要帶走的紙箱，用膠帶封起來了。
我把紙箱打開。鑰匙還在裡面，膠帶沒有動過。
早餐的時候我講了這件事。大姑姑不相信，小姑姑不說話，我爸放下筷子，走到掛鐘前面站了很久。他說，他小時候問過阿嬤，為什麼每天都要上，一次上滿不是可以走好幾天嗎。阿嬤說，鐘在走，出門的人就知道家裡有人在等。
那時候阿公在外地跑船，一年回來兩次。
我爸把紙箱裡的鑰匙拿出來，掛回鐘旁邊的釘子上。那天下午，房屋仲介打電話來約時間看房子，我爸走到院子裡講了很久。
老屋最後沒有賣。現在每個月，我爸會開兩個小時的車回去一趟，掃地，開窗，站上那張板凳，轉七圈半。